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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杆之王兴衰史:BitMEX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曾以百倍杠杆闻名江湖的合约交易所之王BitMEX如今在美国政府的监管铁拳下,似乎逐渐日薄西山,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美国老牌生活杂志《名利场》万字长文,解读BitMEX的崛起与衰落,以及其中蹊跷与监管疑云。

作者:Adam Ciralsky

翻译:Hash$Lee

来源:Vanity Fai

疯狂的富人

亚瑟・海耶斯的生活很精彩,就像美剧《亿万》中的富豪Bobby Axelrod一样,只需要把纽约换成香港,再注入一些硅谷的元素。

前一秒,海耶斯还在北海道滑雪,后一秒,他就在香港中环的地下球场上大展身手。同时,他还把一只眼睛盯着一个听起来不知名的加密货币交易所,有超过3万亿美元的资金曾在上面流动。

这位非裔美国银行家变身为特立独行的当代金融科技先锋的代表,有着银幕明星般的帅气和财富。但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对亚瑟-海耶斯的描述却不同:他是一个在 "金融市场的阴影 "中运作,"藐视 "法律的通缉犯。

海耶斯的起诉书已于10月启封,纽约的检察官希望逮捕他并以两项重罪对他进行审判,可能被判处10年监禁,但他仍在亚洲地区逍遥法外。

这是一个新钱与旧钱的故事,金融奇才的孩子们颠覆了银行业的老兵,美国当局试图将20世纪的法律应用于21世纪的创新。

检察官指控海耶斯和他的商业伙伴违反了《银行保密法》,因为他们没有实施和维护一个充分的反洗钱计划,以规避犯罪分子和脏钱。

同时,海耶斯在加密货币领域的同事们认为,他因制造出使立法者,烦恼的监管者不知所措的独创产品而受到惩罚,并且一旦受到广泛欢迎,便对某些市场的最大参与者构成了威胁。

一些高水平的法律专家更是大声疾呼,他们认为美国诉亚瑟·海斯案在很大程度上是前所未有的荒唐。

当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似乎在听从华尔街巨头的命令时,急于惩罚那些因打压银行和对冲基金在GameStop和其他股票上的交易头寸而被洗劫一空的日间交易员,海耶斯可能只是在揭露高级金融业的虚伪性时的零号病人,而这种虚伪性现在正变得越来越明显。

第一桶金

现年35岁的海耶斯去年10月在网上消失。但这位加密大玩家并不总是那么难以捉摸。

他出生于为通用汽车公司工作的中产阶级家庭,并受制于汽车巨头不断变化的命运,在底特律和布法罗之间,海耶斯度过了自己的成长岁月,他的母亲芭芭拉想方设法让她有天赋的儿子进入了尼科尔斯学校,一所成立于1892年的私人教育机构。

"他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取得了成功,从学习到运动场,到建立持久的友谊,"在学校网站的一个筹款页面上读到了一份证词,其中就有芭芭拉。

"尼科尔斯给了他学历背景、刺激,还一度给了他奖学金,让他茁壮成长。" 作为回报,海耶斯资助一项奖学金,以确保“一个称职的学生将能够体验到尼科尔斯教育的卓越及其带来的终生好处。”

从沃顿商学院毕业后,他前往香港,在德意志银行和花旗银行担任交易所交易基金(ETF)的做市商,与共同基金不同,这种混合型证券可以分散投资者的风险,并可以像股票一样进行交易。

2013年5月,海耶斯刚刚大步向前,想做出一番事业,一张粉红色的解雇单子就到了眼前。

一天下午,他在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喝茶时解释道:“银行家们告诉你,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颗子弹,子弹上有他们的名字。”滨海湾金沙酒店是电影《疯狂的亚洲人》大结局中的标志性酒店。

他穿着他的标准服装:紧身T恤、牛仔裤和一块昂贵的手表(Hublot Big Bang)。“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义务。我曾是一名投资银行家,所以我没有露宿街头。我想打造一些东西。“

回到那张粉红色的纸条上。八年前,海耶斯失业了,他决定单干,把他设计新颖金融工具的本领和新发现的激情结合起来:加密货币,具体来说,就是比特币。

起初,海耶斯在加密货币的茫茫大海中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这些人中包括逃税者、毒贩、军火贩子、儿童色情者、自由主义者以及渴望回归金本位的浪荡银行家。

他们对旧式的银行业和其缓慢的步伐,繁琐的开户和资金转移的验证要求感到失望,并觉得金融业和政府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太过舒适。

在他们看来,从美国政府开始,向外蔓延,他们相信并采取了行动,就好像他们垄断了货币,抵制了加密起义。人们投资于匿名的数字资产,以赚取利润、隐藏财富、甩开建制。

加密淘金热最初吸引了三类玩家:拥有镀金履历的远见卓识者、能背诵足够多的流行语以进行融资的锅炉房高利贷者,以及不可避免的寄生虫,他们抓住并试图从其他人身上获取食物。

毫不奇怪,海耶斯站在聪明的那群人中间。

"我在2013年从亚瑟那里买了我的第一枚比特币。"朱杰汉(Jehan Chu)回忆说,他是新泽西州人,沿着一条迂回的路线来到环太平洋地区。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本科时,他自学了如何编写代码,正好赶上了上世纪90年代末的第一次互联网热潮。在纽约一家小型网络开发店工作后,苏富比拍卖行来了电话,希望朱先生帮助这家拍卖行发展其数字业务。

"我们在2000年卖出了著名的《独立宣言》。"他指着私人手中仅存的一本《独立宣言》感叹道。

在这笔814万美元的交易之后,在线市场出现了下滑,朱杰汉到了香港,帮助苏富比迎合超级富有的亚洲客户,他们中的许多人似乎对艺术品和文物有着永无止境的胃口。

闲暇之余,朱杰汉组织了加密货币爱好者的头脑风暴会。最初是由五个人在上环的一个黑烟酒吧开始的,后来迅速发展为成千上万的社区。

到2016年,朱已经 "把自己的强迫症变成了事业",成立了Kenetic,一家加密货币风险投资公司,目前已经投资了150多家公司。与此同时,他惊奇地看着他的朋友海耶斯在加密世界里风生水起,从一个手工交易员变成了行业巨头。

亚瑟·海耶斯一开始做的是套利交易:在一个市场上购买比特币,然后在另一个市场上溢价出售。

直到2013年10月,他在访问他发送到Mt.Gox的加密货币时遇到了问题,Mt.Gox是一家总部位于东京的比特币交易所,帮助顾客将其持有的比特币转换为传统的法定货币,如美元、欧元、英镑或人民币。

2014年初,Mt.Gox宣布,黑客从其交易所中盗取了近5亿美元。与大多数其他投资和(约24000名)不同,海耶斯设法把钱取出来,并在这个过程中吸取了一个重要教训:在原本安全的比特币生态系统中,交易所构成了一个单点故障。

Mt.Gox可能是最臭名昭著的案例,数十家交易所已经受到冲击,数不清的数十亿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已经消失。

为了套利,海耶斯决定把钱带到其他地方去。当他听说比特币在中国大陆的交易价格明显上涨时,他买了捆绑用的东西,把币转到中国的一家交易所,然后换成人民币,背着一个装着一叠钞票的背包。

"在几天的时间里,我和一些朋友一起坐公交车实际越过边境到深圳,吃过午饭,然后带着合法数额的现金从边境回来",他回忆道,这是一个巧妙的窍门,而且比较赚钱。

但在现实世界中,跨越边界运送真金白银的危险让他产生了思考。为什么不建立一个在线交易所 让人们可以通过使用衍生品从比特币中获利?

这个想法需要认真的技术研究——不仅要做出来,而且要说服一个深深怀疑的加密社区,幸好,海耶斯已经解决了困扰早期交易所的安全和会计漏洞。

比特币与啤酒

2014年1月,海耶斯安排在一个豪华的屋顶游泳池与本·德洛(Ben Delo)见面,德洛是一位聪明的英国数学家和程序员,据说他在牛津大学的同学们把他选为最有可能成为百万富翁的人,也是第二位最有可能入狱的人。2005年毕业后,他曾在IBM、两家对冲基金工作,搬到香港后,又在摩根大通工作。

当海斯和德洛走到一起时,几乎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们会冲击秩序。从纸面上看,两人都有相同的简历:精英教育和在大公司的任职经历。

然而,每个人都是一个例外。海耶斯是汽车工人之子,他已经放弃了投资银行的规范化和高度监管的世界,来到了加密世界的狂野西部,在那里,规则是随心所欲的,法规很少。

牛津大学伍斯特学院教务长乔纳森爵士表示,德洛 "克服了学校生涯中的巨大困难,从当地一所公立学校赢得了牛津大学的名额"。

事实上,作为父亲是土木工程师、母亲是学校教师的孩子,在被诊断出患有阿斯伯格症之前,他曾被三所小学开除。在牛津大学,他双主修数学和计算机科学,获得了英国人所说的双第一,毕业时两门学科的GPA都是满分。

当他们俩规划将海耶斯的愿景变为现实所需的东西时,设计复杂算法和高速交易系统的后台工作专家德洛表示,他们需要一个前端Web开发人员。

海耶斯正好认识一个人,他是一个年轻的美国程序员和技术布道者,名叫萨姆-里德(Sam Reed),海耶斯是在里德的一次演讲中认识他的,里德在演讲中警告有抱负的科技人士不要加入创业公司,因为这些公司的老板经常剥削和压榨他们的程序员。

当海耶斯向里德介绍他的比特币衍生品交易所的想法时,里德还没怎么考虑,就立即签了字。

里德是三个男孩中最小的一个,他在威斯康星州马尼托瓦克(Manitowoc)长大。他的父亲曾是空军的网络管理员,母亲则担任过报纸编辑。里德家庭周围有许多旧计算机,萨姆设法把他们修好,到12岁时,他就有了一份有偿工作:为朋友和邻居调试和维修电脑。

里德比海耶斯和德洛年轻得多,但他在加密游戏中的时间却最长。2009年,他在华盛顿读大四的时候,这位自诩为 "比特币潮人 "的人就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挖比特币,当时比特币几乎一文不值。

里德一路走来积累了大约100个比特币,但在重新格式化硬盘的过程中,不小心抹掉了访问这些币所需的私钥,使得他永久失去了他们。

与海耶斯和德洛相比,里德没有那么体制化,他曾在一家大型国防承包商工作,发现企业界令人窒息,并在几家初创公司和自由职业者的工作中等待时机,然后在2013年找到了去香港的路。

在一次母校的在线职业论坛上,他坐在泰国的一间小屋里录制了一段视频,里德分享了加密业务的技巧。

他的见解包括:“在淘金热中,如果你不想开采黄金,你就去卖铁锹。”

里德曾说过,他一直在考虑建立一个交易所来交易加密货币的想法,并解释了他的理由:"如果你能把银行砍掉,你就砍掉了大部分的复杂性。你砍掉了很多美国法律涉及到的反洗钱(AML)、KYC之类的东西,你也摆脱了很多欺诈行为,因为所有这些,你知道,通过相应的设计,互联网上的钱实际上是可以验证的。

海耶斯、德洛和里德开始认真研究他们所说的比特币商品交易所(BitMEX)。海耶斯是CEO,德洛是COO,里德是首席技术官CTO。

虽然这些头衔听起来很高调,但BitMEX起初只有三个带着笔记本电脑的帅哥,白天在怡和大厦的星巴克里工作,怡和大厦是70年代香港的摩天大楼,装饰着舷窗。到了晚上,他们会带着7-Eleven的啤酒回到海耶斯的公寓。

纳斯达克遇上维加斯

BitMEX被称为 “提供比特币杠杆合约的点对点交易平台”。它允许用户以高达100倍的杠杆有效押注该货币的未来价格。翻译过来就是 一个BitMEX账户里有1万美元的客户可以无缝地执行一笔价值100万美元的交易。该交易所的诱惑在于,人们可以通过投入相对较少的加密种子资金来赚取大钱。

在BitMEX网站的一篇博客文章中,海耶斯写道:"没有杠杆的交易就像开着一档的兰博基尼,你知道它更安全,但这不是你买它的原因。"

他的朋友朱杰汉将BitMEX与纳斯达克做比较,"如果纳斯达克位于拉斯维加斯"。

当被问及让人们在保证金上进行如此多的交易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负面影响时,朱坚持认为,个人责任一直是加密精神的核心。"你开个100倍?首先,确保你读懂了细则,妈妈不是来确保你不从滑板上掉下来的。"

Hartej Singh Sawhney是美国外籍加密圈中另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物。用他的话说,他的头巾是用 "秘密面料 "制作的,还有一个同名的服装系列。

Sawhney一直对BitMEX的商业模式表示理解,他坚持说:"他们正在运行一个相当复杂的赌场环境。但我是一个自由市场的人,在我看来,BitMEX应该可以提出任何东西,他们的条款非常明确。"

六年前,BitMEX的诞生是完美的时机,但也是充满危险的。在美国当局的眼中,比特币当时正从坏人青睐的货币(2013年对臭名昭著的*****和枪支黑市 "丝绸之路 "的取缔就是例证)过渡到机构玩家开始购买的投资级资产,作为抵御通胀的保障,也因为它承诺的超额回报。

海耶斯、德洛和里德在猫鸟的座位上,开始积累了巨额的财富。据熟悉他们财务状况的消息人士透露,这三人都是亿万富翁。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是局外人,突然在一个内部人士都在寻求合作的舞台上玩耍。

他们的高效率、高杠杆的特点让人联想到那种潜在的有毒金融工具,这些金融工具最终会引起监管机构的审查,后来在亚当·麦凯(Adam McKay)2015年根据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畅销书改编的电影《大空头》中引发笑声,尽管BitMEX在快速发展,但它也伴随着可怕的风险。

"这个东西发展得非常快,10年前它还不存在,"J.Christopher Giancarlo解释说,他曾在奥巴马总统时期在强大的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任职,后来又在特朗普总统时期担任CFTC主席,"监管总是跟在创新之后,有时,在民主国家,它比其他司法管辖区落后一些。"

多年来,吉安卡洛(Giancarlo)一直在向国会施压,要求国会制定一个覆盖加密领域的全面监管框架。相反,立法者们一直依赖20世纪30年代的法律——《证券交易法》和《商品交易法》,这些法律后来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进行了修订。

即便如此,这些规则仍然非常过时。因此,根据吉安卡洛的说法,监管机构必须决定如何监管像BitMEX这样的先锋平台,如果有的话。"已经确定的新生平台工具大约有8000种,"他说。在每一种情况下,监管机构都必须问:"它们属于CFTC的管辖,SEC的管辖,还是没有机构管辖?"

神奇的想法

了解BitMEX在卖什么,或许不如了解卖给谁更重要。在我们早期的谈话中,海耶斯坚持认为BitMEX很谨慎,"没有美国客户",有设置技术壁垒,比如屏蔽美国的IP地址,让美国客户无法进入该平台,也让美国本土的监管机构无法进入。

但美国官员表示,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没有忘记BitMEX有很多美国用户,其中许多人通过使用虚拟专用网络(VPN)软件来伪装他们的位置,成千上万的人涌向BitMEX。

尽管海耶斯是银行机构的从业背景,整个部门都致力于执行反洗钱(AML)和了解客户(KYC)的要求,但他沉浸在加密技术的深层自由主义世界中,似乎让他对某些现实情况视而不见。其中包括:美国当局拥有广泛的影响力,悠久的记忆,并且有能力将人们击倒,尤其是野蛮的暴发户。

"海耶斯是个偶像破坏者,"他的朋友梅尔特姆-德米罗斯争辩说。"他不害怕有争议,而且,你知道,历史对这些人并不友好。"

作为数字资产投资公司CoinShares的首席战略官,德米罗斯被称为加密技术界的Sheryl Sandberg。

德米罗斯出生于荷兰,父母是土耳其人,10岁时移居美国,在莱斯大学学习数学和经济学。她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了MBA学位,在那里她教授了金融科技和区块链战略,这些专业后来被她带到了牛津大学的学生面前。不难看出海耶斯和德米洛尔为何成为朋友和志同道合的人。

"我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她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女性,我没有得到硅谷的资助,我的爸爸妈妈也不富裕....我和这个行业的很多人的背景不一样,当我走进房间时,人们还是会扬起眉毛。

“海耶斯也是如此”,在德米罗斯看来,"他没有著名的风投支持者,他没有其他人拥有的优势。" 海耶斯的原罪可能是他拒绝玩游戏。"他不在乎那些假象和废话,也不在乎硅谷和智库,所有为了声望而做的蠢事。他只是不在乎....有时候,人们最伟大的品质也是他们最大的缺点。"

BitMEX在塞舌尔注册成立,此举让这家初创公司得以快速发展,并将其税收风险降到最低,而西方政府甚至连BitMEX正在打造的新奇金融工具和市场都难以理解,更不用说创造一种治理方式了。

在2015年的一次投资者演讲中,海耶斯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比特币衍生品在全球范围内完全没有受到监管....监管机构仍在试图解决法币和比特币的交换问题。"

这是一种神奇的想法。“一开始没有规则,政府对阐明规则不感兴趣”,朱记得,“你会去找他们寻求指导,但什么也得不到。”

“这是非法的吗?没有答案。”他说,只有在事后,才会出现隐晦的勒令来警戒加密,通常是为了应对监管机构之前没有阐明的一些违规行为,区别在于,朱杰汉看到混乱的地方,海耶斯看到了机会。

在BitMEX推出后的近一年时间里,BitMEX的业务平淡无奇。“有些日子我们没有交易”,海耶斯记得。“没有人买入或卖出”,在平台上交易的费用勉强覆盖了服务器的账单,里德用信用卡支付了这笔费用。

当海耶斯和德洛留在香港的时候,里德结婚后搬回了美国,定居在密尔沃基,在那里他在联合办公空间里开展业务。

然而,时区的差异对他们有利。德洛和里德,以标志性的创业方式,轮流 "待命",24/7解决客户支持问题。

2015年末,当它开始为客户提供100倍的杠杆--是最接近的竞争对手的5倍时,该公司的命运发生了变化。

第二年,随着英国退欧和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当选,政治动荡增加了加密货币的交易量。到了2017年,BitMEX不得不雇佣30名员工来应对交易量的爆炸式增长。这家公司搬进了新的办公场所,但很快又不能用了。

到2018年,BitMEX已经成为一个高风险的集市,每天交易数十亿美元。在一次会议中,海耶斯评论说:“就交易量而言,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交易平台。”

他说,BitMEX是“世界上流动性最强的交易所之一,不管是哪种资产类别。”按照这一标准,它与纳斯达克以及纽约、伦敦和东京证券交易所处于同一级别。在短短四年内,海耶斯斗志昂扬的把以前破败不堪的赌场已经变成了这座大房子。(自10月份起诉书公布以来,BitMEX遭受了巨大打击,其市场份额和交易量急剧下降。)

鲨鱼和羔羊

2018年5月,在共识大会(在加密世界相当于消费电子展)的开幕日,海耶斯开着一辆橙色兰博基尼停在曼哈顿中城的希尔顿酒店,并在推特上写道,"你看到我今天在#Consensus2018的座驾了吗?"

一位好友坚称,他只是在嘲笑聚集在酒店内的数千名与会者,那些大谈特谈要在加密技术上套现的投资人,但他们其实只是成功地将数百万的风险资本烧在了胡作非为的ICO上。不过,回过头来看,高调德兰博基尼很可能是海耶斯在自己的背上画了一个靶心。

的确,公司的合伙人对他们的形象和蓬勃发展的业务有不同的态度。海耶斯不介意惹事生非,他沉浸在金融叛逆者的角色中。里德保持着极度的低调,是一位行走在密尔沃基街头的秘密亿万富翁。

然而,本-德洛似乎渴望得到主流的认可。当BitMEX在2018年被宣布为全球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所时,一连串的英国报纸将他称为 "英国最年轻的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

当年10月,他向牛津大学伍斯特学院捐赠了500万英镑,几个月后,他签署了由比尔-盖茨和梅琳达以及巴菲特设计的 "捐赠承诺","公开邀请亿万富翁......公开承诺将其大部分财富捐给慈善事业"。

他在解释自己的决定的信中写道:"在英国16岁时候,我被要求列出我对未来的抱负。我简明扼要地回答:计算机程序员、互联网企业家、百万富翁,我已经非常幸运地超越了这些目标,我很庆幸能够签署这份承诺书。"

两年前,BitMEX租下了长江中心的45层,这是香港最昂贵的房地产,也是高盛、巴克莱、彭博和美国银行的所在地。海耶斯、德洛和里德真的要进驻这大厦了。

但BitMEX急于表达自己的态度,因此在办公室里配备了那些老牌公司都没有的配件:一个大型水族箱,里面住着活生生的鲨鱼。

台北之争

到了2019年夏天,通过BitMEX交易的资金量是惊人的。6月27日,该公司宣布创造了新的日记录,交易额达到160亿美元。

两天后,海斯在推特上写道。"一年内交易了一万亿美元,数据不会说谎,BitMEX不是什么他妈的,@Nouriel我周三见。"

他在推特上骂的人是努里尔·鲁比尼(Nouriel Roubini),一位受人尊敬的纽约大学经济学教授,也是BitMEX最激烈的批评者。鲁比尼被称为末日博士,他曾是克林顿总统的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并在财政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任职。换句话说,他和海耶斯一样,都是精英背景。

7月3日,两人在亚洲区块链峰会的舞台上对决,被宣传为 "台北纠纷",在头顶响起《洛奇》的主题时,两人对号入座。

教授首先发言,直奔主题。"在这个特殊的行业里,会出现一些低劣的行为... ...犯罪分子,骗子,推销员等,在我旁边有一位先生,他的工作对象是堕落的赌徒和散户,非认可的投资者。"

鲁比尼用他那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强调,"在推特上有一个很棒的账户,叫做BitMEX Rekt,retk意味着'混蛋,每隔一秒就有人被这些家伙清算,成千上万的人陷入了财务困境。"

他指责该公司违反法规,坚持认为在BitMEX交易,"每个人都会被rekt",除了海耶斯和他的同事,鲁比尼说,他们获得佣金和费用,并维持一个清算基金,从破产的人身上获利。

海耶斯马上予以反驳,"BitMEX. 一百倍的杠杆。那又怎样?你可以在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交易这种杠杆。在美国,我们有一种叫做交易所交易基金-ETF的东西。有一个很棒的......它(基于)做空波动率……2018年2月,在世界上监管最严格的金融市场,流动性最高的一天,所有这些漂亮的银行,穿着西装的人,去了一流的大学,你的ETF他妈的跌到了零。Rekt!"

对于一个靠建设和推动ETF起家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奇怪的说法。

事实上,海耶斯当天在礼堂里有很多粉丝,他们相信他和Facebook的扎克伯格一样,从零开始创造了一个完整的市场,一个有影响力的、安全的、高利润的平台,人们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平台。

不过,随着海斯的发言,他与扎克伯格的其他相似之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傲慢、不屑于权威,以及偏向于自我破坏的语气,所有这些都在台北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主持人质疑BitMEX决定在塞舌尔注册时,有人说,那里没有任何法规,海耶斯发火了。"也许以美国为中心的鲁比尼认为纽约金融服务部和纽约总检察长是镇上唯一的游戏,我们必须屈服并屈从于美国政府,因为它受到监管。现在,我不知道,这真的不是我的游戏。"

当被问及他是否可能承认美国和欧洲的监管当局与塞舌尔的监管当局在监管策略不同时,海耶斯说:"只是贿赂他们的成本更高。" 那海耶斯为贿赂塞舌尔当局付出了多少钱呢?他的答案是: "一个椰子"。

几周后,末日博士以一篇题为 《伟大的加密抢劫 》的专栏文章进行了回击。他在其中提出了关于离岸交易所系统性非法行为的危险信号。他在台北仍旧怒气冲冲,他将怒火集中在BitMEX及其CEO身上,指责他们的商业行为很粗糙:比如使用内部营利性交易部门抢先自己的客户交易,并从清算中获得高达一半的利润,这说明BitMEX有很强的动机来欺骗在该平台上交易的人。

然后,鲁比尼给予了致命一击。"BitMEX内部人士向我透露,这个交易所每天被俄罗斯、伊朗和其他地方的恐怖分子和其他犯罪分子大规模地用于洗钱;该交易所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这一点,因为它从这些交易中获利。" 最后,他对监管机构进行了羞辱,他说,"在加密癌症转移的过程中,监管机构一直在睡觉。"

德米罗斯对台北的争吵有更仁慈的看法:"这是海耶斯表演的一个例子,海耶斯是一个表演者,他创造了一个场景。"

她惊叹于完全陌生人的崇拜,甚至是那些在BitMEX上被rekt的人,会在街上走近海耶斯,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对于很多人来说,海耶斯就像一个偶像人物,"她说。“他相信我们(加密人群)将改变世界。他相信货币革命。他认为我们作为一个行业正在做的事情意义深远。但是他也相信,这应该很有趣,应该是无礼的,我们应该能够嘲笑自己,并且我们应该可以胡说八道。”

危机

2020年10月1日早上6点,FBI探员把车停在了波士顿郊区一座舒适的别墅前。记录显示,这栋房子在一年前被一家特拉华州有限责任公司购买,房产的真正主人山姆-里德被戴上手铐带走了。

几小时后,纽约南区(SDNY)代理美国检察官奥黛丽-施特劳斯和FBI纽约现场办公室负责人小威廉-斯威尼宣布起诉BitMEX的创始人海耶斯、德洛和里德,以及他们的好友和第一个雇员格雷戈里-德怀尔。

这些人被指控违反和密谋违反银行保密法,"故意不建立、实施和维护一个适当的反洗钱计划"。每项罪名最高可判处5年监禁。里德是当时美国唯一的被告,在交纳500万美元保释金并同意交出护照后被释放。

FBI的斯威尼竭力抨击海耶斯:"一名被告竟然吹嘘公司在美国以外的司法管辖区注册成立,因为贿赂该司法管辖区的监管者只需花费'一个椰子'。" 他警告说,"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涉嫌犯罪的代价将不是用热带水果来支付,而是可能导致罚款、赔偿和联邦监禁。"

鲁比尼教授已经敲响了一年多的警钟,10月份,联邦政府做出了回应。但参与的不仅仅是司法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旨在保护散户和机构投资者免受与出售期货和期权相关的欺诈、操纵和滥用行为的影响。

CFTC对BitMEX及其创始人提起民事诉讼,指控其运营一个未注册的交易平台,并未能实施所需的反洗钱程序。

这起刑事案件让法律观察家感到震惊。"我不知道,我已经这样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其他刑事起诉,当然也没有一项针对个人的刑事起诉,完全是基于反洗钱计划的失败。"劳雷尔·洛米斯如此表示,他是金融犯罪方面的专家,曾在司法部工作了16年,并起诉了司法部的第一起数字货币案件,现在在O'Melveny & Myers私人执业,为加密货币和区块链公司提供建议。和我采访的其他司法部资深人士一样,她对没有更多实质性的指控感到震惊。

"在起诉书中,你通常会看到具体犯罪活动的指控,无论是欺诈、信用卡盗窃、儿童色情、恐怖主义融资。在这份起诉书中,你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这些事情的指控。" (当然,在调查过程中获得大约100,000页BitMEX文件的检察官可能会提出新的指控,如果他们认为有必要,可以附加起诉。)

相比之下,当司法部在2017年追捕另一个名为BTC-E的加密交易平台时,它以21项罪名起诉,其中包括身份盗窃和协助贩毒,以及帮助犯罪集团洗钱,包括那些据称对Mt.Gox黑客行为负责的人。

洛米斯认为,通过BitMEX,美国当局对数字资产衍生产品领域最大,最辉煌的玩家的创始人进行了培训,向整个加密社区发出信息:"我们要确保你明白这个行业是受我们管辖的。"

至于民事诉讼,一位熟悉政府思路的消息人士表示,BitMEX未能如愿以偿,在CFTC管辖范围内“例外”。

事实上,像BitMEX这样的未注册交易所,是被允许向美国散户投资者出售杠杆商品的,但它必须在28天内完成这些交易。问题在于,BitMEX最受欢迎的一些产品,即所谓的永续合约,被设计成不会到期,而是让人们保持交易头寸。

简而言之,海耶斯、德罗和里德,这三个精明的家伙,在大量高价的法律人士帮助下,成为1936年法律《商品交易法》的牺牲品。2010年的《多德-弗兰克法案》对此进行了修订。CFTC于去年3月才出台的有关此类交易的新指南进一步阐明了这一点。

委员会并不相信该公司的说法,即美国人不能参与。根据一份民事文件,BitMEX的大部分交易量和费用来自美国客户。检察官指称,该公司的反洗钱(AML)和了解你的客户(KYC)政策和做法只是装点门面。

BitMEX允许客户用匿名电子邮件和密码开立账户,并存入比特币,BitMEX不会收集任何文件来验证绝大多数用户的身份或位置。" CFTC向联邦法院表示,"要求交出不义之财、民事罚款、归还客户利益、永久注册和交易禁令,以及永久禁止今后违规。" (1月份该公司宣布,该平台上的所有用户信息都已被核实)。

官员们花费大量时间和策划,去指控BitMEX的创始人,说他犯有严重的罪行,这激怒了广大加密社区。

一些人强烈认为,这个游戏是被操纵的。"给我看一家没有洗钱违规行为的银行,我就只能给你看一个存钱罐,"朱杰汉告诉我,"这是双重标准。谁因为汇丰银行洗钱被入狱?你知道他们与伊朗的交易以及所有这些违反制裁的行为吗?他们只是被被罚款。"

他没有说错。在汇丰银行承认为锡那罗亚卡特尔洗钱近10亿美元,并为古巴、伊朗、利比亚、苏丹和缅甸的受制裁客户转移资金后,司法部选择不起诉这家银行或其官员,而是让它支付19.2亿美元的罚款,并安装法院指定的合规监控程序。

这几乎不是一个例外。巴克莱银行、法国巴黎银行、瑞士信贷、德意志银行、ING、劳埃德银行集团、苏格兰皇家银行和渣打银行都曾为包括洗钱、违反制裁和大规模税务欺诈在内的行为支付过罚款。

在高级金融领域,对公司高管个人进行指控是罕见的。"你可以在谷歌上搜索'摩根'和'欺诈',看看会出现什么,"Sawhney建议,"富国银行、摩根大通,他们都承认过欺诈罪,然而他们的刑罚或罚款都没有我们所看到的海耶斯那么严重。"

事实上,在宣布对海斯及其合伙人的指控前48小时,摩根大通就与司法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达成了一项决议",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在这项决议中,该行同意支付近10亿美元,以应对两个不同的诈骗计划:一个涉及贵金属期货,另一个涉及国库券和债券。

FBI的斯威尼也是宣布这一交易的人之一,“近十年来,许多摩根大通交易员和销售人员公开无视美国法律,这些法律旨在防止市场上的非法活动……今天的延期起诉协议……强烈提醒其他人,将对这类指控进行积极调查和追究。”

真的吗?自2000年以来,美国最大的银行摩根大通已经支付了数百亿的罚款,其中仅反洗钱方面就超过20亿美元。然而,其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杰米-戴蒙和他的高级副手们却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相反,戴蒙曾参加2020年总统竞选,去年收取了3150万美元的薪水和奖励。

"你可以看看过去10年反洗钱起诉的历史,你不会看到有很多个人被告被点名,"律师兼加密专家里蒙阐述道,“当然,当你谈论的是违反程序的行为,而不是实际洗钱的证据时,你就不会这么做了。所以这是不寻常的。我认为这是故意的。我认为(这里)政府做出了这样做的决定,以传达一个信息。”

威慑当然是美国刑事司法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检察机关的自由裁量权也是如此。不管是大银行,甚至是像普渡这样的大制药公司,其所有者,即萨克勒家族的成员,都被指控明知故犯地让数百万美国人上瘾,导致数十万人死亡(萨克勒家族否认这一点)。

朱在描述君子协定时,呼应了很多人的观点。

“这些被精英阶层掌控的跨国公司,十分精通与政府部门打交道。这不是交换条件,而是一种有效的合作关系,其中包括非法行为和执法的部分,这是精心设计的。萨克勒家族的人不会被抓。”

"我可以反击这一点"前CFTC主席吉恩卡洛(Giancarlo)回答道,"CFTC在进行刑事诉讼方面一直毫不逊色。" 他以瑞富(Refco)和百富勤金融(Peregrine Financial)为例,在该委员会的敦促下,司法部指控首席执行官后来被判长期监禁。

吉恩卡洛因建议国会“不以轻蔑,而是开放态度对待比特币”而赢得绰号“加密货币爸爸”(Crypto Dad)。

简而言之,他并不反加密货币。他说,他的前CFTC同事也不是,他们去年让加密社区注意到,该委员会认真对待其管辖权和权威性。"BitMEX显然没有得到备忘录,CFTC出手制裁了他们。"

不过,这些指控还是让BitMEX的高管们措手不及。在起诉书发出时,香港居民德洛正在英国。尽管美国检察官尚未提起引渡程序(部分原因是由于新冠疫情),但接近德洛的消息人士称,如果引渡程序公布,他便会出庭。

有人告诉我,海耶斯可能在新加坡,据称他在那儿有住所,他何时或是否将返回美国面对审判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不过,即使他们最终在审判中击败了政府,或者事先达成和解,也未必意味着他们麻烦的结束。BitMEX及其创始人已经被投资者以及客户起诉,他们声称在一个对他们不利的平台上交易损失了金钱。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名叫弗兰克·阿马托(Frank Amato)的早期投资者提出的指控,他提起诉讼,要求将自己宣称持有的公司股权套现。(BitMEX控股公司的发言人表示,在争端以保密条款解决后,此案已被撤销。)

在阿马托提交的一份文件中,他声称海耶斯、德洛和里德 “很久以前就开始挪用资金……(而且)不迟于2019年1月知道他们正在接受美国监管机构CFTC的调查,并且联合创始人里德向该委员会做了虚假陈述。

一位熟悉阿马托诉讼情况的消息人士告诉我,在了解了这些情况后,据称两人分多次向自己支付了1.4亿美元的薪酬,尽管这些数字无法得到证实,考虑到高管们经常根据公司业绩获得分红,这并不一定是假的,但即便对于三位亿万富翁来说,这些数字也是相当可观的。